1991年4月至当年10月,我参加了西藏查龙水电站的勘察工作。那将近7个月的时间里所发生的事让我终生难以忘怀。从西藏回来,我又去过不少地方,经历了不同的工作单位,人生阅历可谓丰富复杂。但回顾一下,始终觉得西藏那段经历是最值得回味和骄傲的。在西藏的很多趣事、苦事、糗事、甚至情事都不断的萦绕在我的心中。
淡及西藏,人们最深印象之一也许就是西藏的歌声了。西藏的歌声为什么那么尖亮、高远?特别是女歌手,她们几乎挑战了人类嗓音的极限。但是,你如果在西藏呆上一段时间,特别是到牧区看一下牧羊女的生活,你就明白其中的缘由了。
西藏地广人稀,面积120万平方公里,占全国总面积的八分之一。人口仅二百多万,不及北京朝阳区的人口数量,而这200万人口又大部分集中在拉萨等市区。真正到了牧区人口就更加稀少。我们在藏北常常驱车数百公里见不到一个村落,一个人影。藏北有大片的土地被称为无人区。在这人烟稀少的地方,只有牧羊女那极具穿透力的尖亮歌声,才能穿过这空间的阻碍,从遥远的天边送进你的耳鼓。
常常有这样的场景,在没有看见牧女和羊群之前,就先听到尖亮歌声传到了我的耳畔,循着歌声向远方望去,一会就会有一个牧女和羊群从远处飘来。藏族的牧羊女多喜爱系一个红色的头巾,衣裙也极为鲜艳。这时你就会看到在无垠的绿色原野上,衬着蓝天、白云,一个红色的亮点在一片白色的羊群后,伴着尖亮的从天边飘来。形成了一幅极为美丽的画面。每每此时,我就会心生一种感动,或有一丝凄苦,我感受到了牧羊女在这广袤原野的中孤独,感到了她对同类或自然的一种孤苦的呼唤。
藏族的女人几乎各个都是歌手,不管是妙龄少女,还是成熟少妇,而且她们全无汉人的扭捏。你和他们在一起,不管是什么场合,吃饭、聊天、乘车等等,只要你提出要求:“卓玛,给我们唱纸歌吧!”她都会为你引吭高歌,就像是让我们汉人说句话一样。我时时抱怨我们汉人让孔老夫子的儒教禁锢的太紧了,每人似乎都要保持一种君子形象,唯恐因为我们的放纵而失态、失礼,使我们因此失去了几分随意与纯真。
到西藏可能给我们印象最深的是西藏的祝酒歌。西藏人喜饮、善饮,每饮必歌。酒席摆定,藏族朋友会一一向你献酒。他们手捧哈达,端着酒杯送到你面前,同时唱出一首美妙的藏族歌曲。歌毕,用手指点下杯中酒,向天向地弹三下,敬天敬地敬父母。也有时将蘸了酒的手指在你的额头上抹一下,表示对你的祝福。在这样隆重而又深情的仪式下,这杯酒恐怕谁也难以拒绝,只能一饮而尽。
兴致极高的时候,我们也常常在酒桌上一起合唱。大家一起端着酒杯,引吭高歌,或激昂、或粗犷、或深情、或委婉,另有一番滋味。一次阿布几位藏族朋友来北京我们一起用餐,酒桌上我们又一起唱了起来,引来整个餐厅的人无数惊奇、艳羡的眼光。
在西藏学会了不少藏族歌曲,有些虽然不会歌词,甚至不懂歌词,但能熟练地哼出曲调。
西藏的歌声无处不在。一次我参观布达拉宫,行走在这庄严肃穆的庙宇间,我忽然听到了一阵整齐的歌声。循着歌声望去,是一群藏族男女正在整修一座房顶。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一个小木夯,一字排开,一起进推,不断的击打着房顶的土层。伴着又节奏的击打,他们一起唱着一首节奏分明的歌曲,像是内地的劳动号子。由于是多人的齐唱,所以歌声愈显整齐嘹亮,那景象哪里是一种简单的劳动,分明是一场精彩的歌舞表演。我在不远处静立良久,被这动听的歌声所陶醉。
一次我正在工地的房间里写信,忽然走进一位在这工作的藏族小伙,对我说:“老师,你们在这工作很辛苦,你们是高原上的雄鹰,我给您唱一支歌吧”。他自己主动拿过茶杯,倒了一点酒,端着酒杯,唱了起来:
雄鹰搏击长空,万里翱翔,
又飞到起飞的地方。
而你远离故土重返家园,
又回到可爱的家乡。
羊群一片欢腾在千里牧场,
因为这里是水草丰美的地方。
英雄肩负重任重建家园,
你给草原带来了幸福的金羊。
我很感动,急忙找纸把他唱的歌词记录下来。
在西藏最让我们动情的是那首《心中的恋人》,这首歌在藏区几乎人人会唱。一次我们考察水库上游的那错湖考察,其间我们坐在草地上小憩。同行的有一位年轻的女县长,我们便邀请她为我们唱支歌。她便站起来,为我们唱了这首《心中的恋人》:
在那雪域的高原,
有我心中的恋人。
想起心上人儿啊,
佛法不能容。
神圣的菩萨啊,
请看看人世间。
佛经能在心中现,
可见不着菩萨。
我梦中的恋人啊,
请不要磨难一生。
要在轮回之中啊,
我俩再次相会,相会。
哦嘛呢嘛呢叭咪哞,
我的心上人,
哦嘛呢嘛呢叭咪哞,
我的心上人,心上人。
歌曲唱毕,她为我们讲了这支歌背后的故事。原来,这支歌的词曲作者竟是大名鼎鼎的西藏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加措。三百多年以前,这位年轻的藏地高僧,不仅相貌英俊而且才华横溢,他有着人世间最慈悲的心胸和最博大的胸怀。但是在他被选中为六世达赖转世灵童的时候,他已经十六岁了,已经在民间尝到了爱的甜美。入宫以后,他仍然迷恋于凡间的男女恩爱之事,常常到宫外偷情,甚至越墙与宫外的心上人幽会,这是森严的佛法所不能允许的。在自己痛苦的心境中,仓央加措喇嘛就写下了这首不朽的歌曲《心中的恋人》。
后来,布达拉宫的僧侣们仍然管束不住仓央加措的出格行动,便请示朝廷如何处理。当时的清政府就指示让仓央加措到北京。一行人马途径西藏来到青海。一天早晨,人们看到一群仙鹤围着仓央加措乘坐的轿舆盘旋,等仙鹤飞走的时候人们发现,这位高僧已经圆寂。在他的座位上留下了一束鲜花和一首诗:“洁白的仙鹤,请把双翅借给我。不去遥远的地方,到理塘转转就飞回。”人们都说高僧化作仙鹤飞走了。
高僧圆寂时只有25岁,他在藏族历史上被称为“西天情僧”。他留给了后人一本诗集《仓央加措情诗》,他的诗歌在雪域大地家喻户晓,许多都被后人谱了曲世代传唱。《心中的恋人》歌声婉转而苍凉,从中你可以体会到高僧当年的许多忧郁、许多无奈,也有许多深情,和自己心中的恋人也只能在轮回之中再次相会了。歌曲结尾的嘛呢嘛呢叭咪哞,是藏传佛教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的变音,是一句最尊崇的咒语,直译成现代文就是“啊,我心中如意的洁白莲花啊!”这是佛教所追求的一片净土,理想圣地。每每听起这首歌我都几乎垂泪。这段美丽的传奇故事和这首委婉苍凉的歌曲也成了我多年来魂牵梦绕的所在。